冰,融化了
那天凌晨,我從一個惡夢中驚醒。
我躺在黑暗裡,心跳還沒有落下來。但在那個瞬間,我意識到一件事:這不是普通的惡夢。這是創傷。也是治癒創傷的好機會。
我做了幾口深呼吸。
我感受著我躺在溫暖舒服的被窩裡——厚重的棉被,毛茸茸的質地。我左手握著右手,感受著我的雙手。
用這雙手,我緩緩的替自己調整,試圖喚醒身體的安全與力量。
同時,我也讓夢裡的畫面重新流過來。
我沒有逃開它,也沒有讓自己沉進去。我就這樣,一隻腳站在溫暖的當下,一隻腳踏進剛剛那個恐懼的現場。
夢裡,我沒有能力保護到一個我愛的人。我想救他,但我的身體已經開始逃了。
眼淚開始流。
伴隨著畫面的重播,更深的東西浮上來了。
不只是那個夢。是一段更久遠的記憶——我曾經在某個人需要我的時候,選擇了沉默。因為害怕。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站出來,我也會受傷。
所以我什麼都沒做。
從那一刻開始,我把心關上了。對那個人的痛苦,我不再那麼在乎。對其他人的痛苦,我也慢慢麻木了。因為如果我有同理心,我就要面對自己當時的懦弱。所以我選擇不要感覺。
世界上只有我自己一個人。
我活著只剩一件事,就是變強,強到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。
眼淚不斷在流。腹部強力地蜷縮著,下巴、眼皮顫動,手腳異常地熱。
我知道這些是什麼——這是身體在釋放長期儲存的東西。
我也很清楚,「事實」是怎樣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現在的感受。我的系統帶著我這樣去敘事、經驗、詮釋、重新談判。
我感受著溫暖的棉被,同時回到那些畫面裡。
這一次,我做了我當時沒做的事。我打開了那扇門。我帶著他離開。我抱著過去的自己說:
「不是你的錯。我知道你想保護他,可是你也怕被傷害。你當時沒有這個能力,只能被恐懼驅使。」
「但是你花了二十年。你現在夠強壯了。你現在可以保護他了。」
就在那個瞬間,我意識到了一件事。
原來一直以來我想變強的原因,除了不讓自己被欺負,另一個原因,是為了保護一個我愛的人。
而我花了二十年,才強到不再被「必須變強」這件事本身束縛。
手腳的熱再一次提升,然後慢慢平靜。
我擦了擦眼淚鼻涕。感受自己。
全身每一個部分都安靜下來了,安穩的存在著,每個細微的移動都讓我感受到它們的存在。
我感覺肩膀的形狀改變了。
每天照鏡子時,我都能看到鏡中自己肩膀部位蘊含著的那種「我必須很強」的意念。
那天早晨,它小了一點。
那天早晨,我覺得身體深處那塊冰,融化了。
我才意識到,原來強悍並不等於有力量,反而底下可能是創傷與不安全。
原本扛著的負擔終於得到釋放。
當身體不再防禦,原始而深層的力量便開始流動……
我不是在說我已經完整了。我也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層。
但我知道:安全不是沒有風暴。是在風暴裡,你知道你有一個可以回來的避風港。